1. 什么是重整化群
引言:从临界现象谈起¶
当我们观察日常物质时,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矛盾:宏观世界表现出高度简洁、有规律的行为,但其背后却是数量级高达 \(10^{23}\) 的微观粒子在做复杂且混乱的运动。例如,一升水包含约 \(3 \times 10^{25}\) 个分子,每个分子的运动难以预测,但宏观上一升水却只需用密度、压强、温度等少数参数即可描述。而更令人惊奇的是,不同材料在某些特殊条件下会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例如,在连续相变(二级相变)的临界点附近,截然不同的系统——如液体和气体的临界点、铁磁材料的居里点——都会表现出完全相同的规律,这种现象被称为普适性。也就是说,无论是水的液-气临界点还是铁磁体的磁性转变,它们某些物理量随温度变化的指数(临界指数)都是一样的。这种普适行为用传统理论难以解释:微观细节天差地别的系统,为何宏观性质却如此相似?
乙烷在恒定体积下加热的实验,中间照片显示出现了临界乳光现象:平常澄清透明的液体在临界点附近会变得乳白混浊。其根源在于此时体系内出现了各尺度的密度涨落——大的液滴和气泡不断生成又消失,且尺寸可以大到与可见光波长相当,导致光线被强烈散射。从微观角度看,这是因为临界点时相关长度(涨落相关范围)变得极大,物质在从分子尺度一直到宏观尺度上都存在关联。
换句话说,在临界点附近,小小一滴液体内部的任意两个区域都不再独立:当一处发生涨落时,远处也会产生相应的涨落回响。这使得传统的统计模型(假设不同区域彼此独立)完全失效。类似地,在铁磁材料的居里温度附近,磁畴的大小和磁化方向会剧烈波动,小磁畴会合并成大磁畴,整个磁体表现出巨大的磁化涨落。总而言之,临界现象带来了两大谜团:
1.多尺度涨落的存在使计算变得几乎不可能(动辄就是 \(10^{23}\) 量级的粒子共同涨落如何处理?)
2.不同材料为何共享相同的临界规律?
物理学家为了解决这些难题,发展出了一套全新的理论框架——这就是重整化群(Renormalization Group, 简称 RG)。重整化群并非仅是一种数学技巧,而是对物理思想的革命性提升。它提供了一个系统的方法,让我们可以逐步“拆解”问题,从尺度入手,分步骤处理物理系统。通过逐层考察物理系统,从微观到宏观一步步“剥洋葱”,RG 理论揭示了系统参数随着观察尺度变化而发生的“流动”。
简而言之,我们可以不断将短程尺度上的自由度平均掉,只保留较大尺度上重要的自由度,如此迭代缩放,观察系统参数如何演化。这种做法类似于在地图上缩放:当你从卫星地图逐渐缩小视野,城市街道的细节会消失,而地貌轮廓会浮现出来。同样,RG 让我们看到哪些微观细节会被“洗掉”,哪些宏观特征能保留下来。
正是凭借这种观点,重整化群成功解释了临界普适性的来源:尽管不同材料微观相差巨大,但在不断粗粒化的过程中,它们的描述流向了相同的固定点,宏观行为因此趋同。
1. 为什么叫“重整化”和“群”?¶
这两个名字起得其实非常“物理”,但也带有一些历史包袱,导致初学者容易产生误解。
为什么叫“重整化” (Renormalization)?¶
字面意思是“重新设定标准”或“重新规范化”。
1.历史渊源(消除无穷大):
这个词最早来源于量子电动力学(QED)。当时物理学家在计算电子的质量和电荷时,积分结果总是无穷大。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发明了一种技巧:认为我们测量到的物理量(如电子质量 \(m\))已经是包含了所有相互作用的“修正后”的值,而不是理论中那个裸露的参数(\(m_0\))。通过重新定义参数,把无穷大“吸”进这些定义里,使得计算结果变为有限值。这个重新定义参数的过程,就叫重整化。
2.在 RG 中的含义(尺度的重定):
在重整化群的语境中,意思稍微变了一点,但核心逻辑一致——为了保持物理规律的形式不变,必须调整参数。当我们把 \(2\times2\) 的 4 个自旋合并成 1 个大自旋后,“格子间距”变大了(比如变成了原来的 2 倍)。如果在这个新图上用旧的尺子去量,物理定律看起来就会变样。为了让新系统(粗粒化后的系统)的描述方程(哈密顿量)看起来和旧系统(微观系统)形式一样,需要“重新调整”(Renormalize)的耦合常数(比如温度 \(T\) 或磁场强度 \(B\))。因为观察尺度变了,为了让物理方程依然成立,必须给参数换一套数值,这就叫重整化。
为什么叫“群” (Group)?¶
群是一个数学术语,但在 RG 中,它其实是一个并不严谨的称呼。
数学上的“群”要求操作必须是可逆的(有逆元)。即 \(A \to B\) 后,必须能从 \(B \to A\)。 重整化群其实不是群,而是半群(Semigroup)。当从“微观状态”走到“粗粒化”时,用多数胜出的规则抹去了细节。一旦变成了大方块,我们就再也无法确切知道原来里面的 4 个小方块具体是哪种排列(是 3红1蓝?还是 4红0蓝?信息丢失了)。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就像把照片模糊化后,无法完美还原清晰原图一样。
早期研究者(如盖尔曼)发现这些尺度变换的操作满足“结合律”和“封闭性”:先做一次变换 \(R_1\),再做一次变换 \(R_2\),相当于直接做一次变换 \(R_{1+2}\)。这听起来很像群的性质,所以就沿用了这个名字。实际上它指的是“尺度变换操作的集合”。
重整化群理论彻底解决了临界现象中的无限尺度难题,Kenneth Wilson 因此在1982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下面,我们将循序渐进地介绍重整化群的基本概念、所需的数学物理基础,以及它在现代物理中的重要地位。
2. 基础数学知识回顾¶
在正式讨论 RG 之前,我们先以回顾重整化群的理论框架涉及一些数学工具,并说明它们在物理中的作用:
微积分(导数与积分):导数描述变化率,积分描述累加和面积。在物理中,导数可用于表示系统参数随尺度变化的规律(例如 RG 方程通常是关于尺度变化的微分方程),积分则用来求和(或求平均)大量微观自由度的贡献。例如,统计力学中的配分函数通常是一个对所有微观状态的指数权重求和或积分。没有微积分工具,我们无法准确描述连续变化的物理量,也无法处理无限多自由度的求和问题。
概率与统计:RG 经常需要处理系统的统计性质。概率论提供了描述随机涨落的语言,我们需要理解概率分布、期望值、方差等概念。统计物理学中,用吉布斯分布来给出系统不同微观状态出现的概率。简单来说,能量越低的状态概率越高,而温度决定了高能状态被抑制的程度。RG 方法常常在概率空间中平均掉某些自由度,因此需要扎实的统计概念来理解这些平均过程。
对数和指数:许多物理规律是以指数或幂律形式出现的。指数函数 \(e^x\) 和对数函数 \(\ln x\) 在刻画尺度变化时尤为重要。例如,微观状态以 \(e^{-H/T}\) 这样的因子贡献概率(\(H\) 是能量,\(T\) 是温度);又如,在讨论标度不变性时,经常用对数坐标将幂律关系转换为线性关系,以提取标度指数。对数还能将乘法关系转换为加法,极大简化解析过程——这在 RG 推导临界指数时非常有用。
函数与函数映射:RG 本质上可以看作是在“函数空间”中的映射——它把一个理论映射为另一个有效理论。例如,经过粗粒化操作后,我们得到新的有效哈密顿量函数形式。理解函数及其参数对映关系,有助于领会 RG “映射理论到理论”的思想。此外,RG 流动通常用 β 函数表示,它描述耦合常数随尺度变化的函数关系。掌握函数的概念和图像,可以帮助我们理解 RG 流如何朝向固定点演进。
微分方程:RG 的演化规律往往以微分方程形式出现,例如著名的 Callan–Symanzik 方程就是描述量子场论中参数随能标演化的微分方程。比如,一个形式简单的微分方程:
表示耦合常数 \(g\) 随对数尺度 \(\ell\) 变化的速率由函数 \(\beta(g)\) 给定。固定点对应于 \(\beta(g) = 0\) 的解。当 \(\beta(g)\) 在固定点附近变化符号时,我们能判定该固定点的稳定性(吸引或排斥)。
以上数学工具将作为我们理解重整化群语言的基石。在后续内容中,我们会逐步用到它们。
3. 基础物理概念¶
除了数学,本教程还会涉及基础物理概念:
能量与热力学量:能量是物理体系的基本属性,热力学中的内部能、自由能都与能量有关。在统计物理中,我们常关注系统的自由能,因为自由能的极小化条件决定了平衡态。自由能可以理解为系统总能量减去“有用做功的能量”,它平衡了内能和熵的效应。在相变研究中,自由能随温度或其他参量的变化揭示了相变点的位置。
哈密顿量(Hamiltonian):这是用来描述系统总能量的函数。在经典力学中,哈密顿量 \(H\) 通常是动能加势能之和;在统计力学和量子场论中,哈密顿量泛指系统微观构型的能量函数。例如,对于磁性系统的伊辛模型,哈密顿量可以写成:
(邻近自旋同向时能量降低)。给定哈密顿量,我们就能写出系综的配分函数,从而计算出系统的热力学性质。
涨落与统计力学:即使在平衡态,物理量也并非恒定不变,而是在平均值附近不断波动,这就是涨落。温度越高,涨落越显著;但在宏观尺度,很多涨落会彼此抵消,平均效果服从确定的热力学定律。然而在临界点附近,涨落变得特别强且相关范围巨大,导致平均理论失灵。统计力学正是研究涨落的理论,通过概率分布描述体系可能的微观状态以及各状态出现的概率。配分函数 \(Z\) 是统计力学的核心,它将所有微观状态的权重汇总起来:
其中求和(或积分)遍历所有状态 \(\Phi\),\(H(\Phi)\) 是该状态的哈密顿量,\(T\) 是温度(方便起见已吸收了玻尔兹曼常数 \(k_B\))。配分函数可以看作“状态权重”的总和,它本身没有直观物理意义,但它的对数 \(\ln Z\) 通常与自由能相关(\(F = -T \ln Z\))。通过对配分函数的求导,可以得到内能、熵、比热等种种热力学量。因此,计算配分函数是统计物理的主要任务。然而,在临界点由于长程相关,直接计算 \(Z\) 几乎不可能——这正是重整化群大显身手的地方。
配分函数与概率分布:上面的吉布斯概率公式:
说明了配分函数为何重要:它是归一化因子,保证了所有微观状态概率之和为 1。从概率的角度看,\(e^{-H/T}\) 表示“Boltzmann 权重”,能量越高概率越小。RG 的粗粒化过程本质上是对概率分布做边缘化处理(积分出部分自由度),从而得到新的、针对宏观变量的概率分布。理解配分函数和概率分布,有助于掌握 RG 如何通过平均掉微观自由度来获得有效理论。
温度和能标:温度在统计物理中扮演着“控制参量”的角色。例如在磁性相变中,温度降低会导致有序磁态出现;在液-气相变中,温度升高会使液体变为气体。RG 分析常以温度偏离临界值的程度 \(t = (T - T_c)/T_c\) 作为研究对象,关注在不同温度尺度下系统参数如何变化。此外,在量子场论的 RG 中,“温度”常被能量或动量尺度取代。例如研究基本粒子相互作用时,我们关心当探测能量提高时(相当于观察更短距离,即更高“能标”),作用强度如何变化。这种“能标”的概念在 RG 中与温度类比:都是通过调节外部参量,考察体系行为的变化。
总之,这些基础概念构成了讨论重整化群的物理语境。有了对能量、哈密顿量、涨落、配分函数等的直观理解,我们将更容易领悟 RG 的思路。在接下来的部分中,我们将结合上述数学和物理工具,一步步剖析重整化群的核心思想。
4. 重整化群的核心思想¶
重整化群(RG)的中心思想可以概括为:考察尺度变换对物理系统的影响,并寻找不随尺度改变的规律。这一思想包含了几个紧密相关的概念:尺度、粗粒化、相关长度、固定点和普适性。我们分别解释如下。
卡丹诺夫提出的“块自旋”粗粒化思想。将二维正方晶格划分为 \(2 \times 2\) 的小块,每块内原子的状态用一个平均的块变量表示(图中每个大方块内的灰点代表用该块的平均自旋替代原来的 4 个自旋)。这种粗粒化使体系自由度减少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反复迭代此过程,不断放大尺度,最终可以将系统规模缩小到只有一个块。在这一逐步变焦的过程中,我们考察系统参数如何变化,以及它们是否趋近于某个稳定值。
尺度与粗粒化:尺度(scale)指观察物理系统的长度尺或能量尺。例如,用显微镜观察磁性材料看到的是微观磁畴,用肉眼看到的则是宏观磁极。RG 通过改变尺度来研究系统——这通常通过粗粒化(coarse-graining)操作来实现。粗粒化意味着把许多近邻的微观自由度合并为一个单元,用平均或有效的变量来描述它们。
例如,在磁性自旋系统中,我们可以把相邻的 \(2 \times 2\) 个自旋归为一组,用它们的平均值(或者多数票结果)作为一个新的“块自旋”变量。这样,原来的晶格被缩放,尺度增大了一倍,而自由度数目大大减少。随后,我们适当调整度量单位使新的晶格看起来和原来大小相同(即重标度操作),并观察哈密顿量形式和参数的改变。
粗粒化的实质是“过滤掉”小尺度的细节,就好比把一幅高分辨率照片模糊化,只保留大的轮廓。重整化群正是通过连续地粗粒化并重标度,得到一系列有效理论,揭示系统在不同尺度下的行为变化。
相关长度与长程关联:在讨论粗粒化时,一个关键问题是:能粗化到什么程度?这取决于系统的相关长度(correlation length),即系统中涨落相关的典型尺寸。远小于相关长度的尺度上,局部变量彼此强关联;远大于相关长度的尺度上,不同区域几乎独立。对于绝大多数温度,相关长度是有限的(通常只几个粒子间距),因此粗粒化到超过相关长度的尺度后,微观细节的影响就消失了,系统进入均匀的“平均”状态。但在临界点,相关长度发散,系统在所有尺度上都有非平凡的结构。
这意味着无论你粗粒化多少次,总会有新的涨落涌现,体系始终保持“多姿多彩”的涨落样貌,而不会变得平滑。这也是临界点难以处理的根源:你不能仅通过局部平均就抹平所有涨落。RG 正是巧妙地应对了这一点:虽然临界点相关长度无限大,但 RG 告诉我们可以将问题转化为研究固定点,即研究一种自相似的极限状态(见下文)。相关长度有限时,系统好比由很多小“独立板块”构成,每块内部团结但彼此松散;相关长度无限大时,系统变成一整块紧密联系的“巨型板块”。
固定点与标度不变性:当我们不断执行粗粒化和重标度操作时,系统参数(如耦合常数、无序度等)会沿着某轨迹在参数空间中移动,这被称为 RG 流(flow)。某些特殊的参数集合在这种变换下保持不变,我们称之为 固定点(fixed point)。
固定点对应的物理系统具有标度不变性,即在不同尺度下看都呈现相似的结构。临界点就是一个典型的固定点:例如,在二维伊辛模型的居里点 \((T = T_c)\),如果我们将系统放大观察,它的统计性质不变。固定点可分为红外稳定和紫外稳定等类型。简单来说,如果略微偏离固定点后 RG 流又回到该点,就是稳定固定点;反之则是不稳定的。
临界点对应的固定点往往是不稳定的:温度一旦偏离 \(T_c\),RG 流就会驶向其他稳定点(比如高温的无序相或低温的有序相固定点)。固定点概念非常重要,因为 RG 理论揭示:宏观可观测的临界性质完全由固定点决定。只要知道固定点的性质(例如临界哈密顿量的形式),我们就能计算出临界指数等一系列普适参数。
普适性与临界指数:普适性指不同系统在临界点呈现出相同的标度行为。这在 RG 语言下得到了优雅的解释:不同系统的微观参量或许天差地别,但若它们 RG 流动汇聚到同一个固定点,那么在该固定点支配下的宏观性质就是相同的。这就好比山谷里的溪流,无论起点如何弯曲,只要最后流入同一片湖泊,湖水性质就是一样的。对于临界现象来说,这片“湖”就是固定点对应的有效理论。
同一普适类的系统,其临界指数仅由固定点的性质和空间维度决定,而与微观细节无关。举例来说,液-气临界点和磁性居里点都属于 3D Ising 普适类,因此它们的热容、磁化等临界指数数值相同。这一令人惊叹的结论正是重整化群的丰硕成果之一。值得一提的是,在 RG 出现以前,普适性现象只是实验经验,无法从理论上证明。RG 通过固定点统一了各路经验公式,为普适性提供了深刻的机理解释。
通过以上概念,我们已经勾勒出了重整化群的思想蓝图。总结而言,RG 关心的问题是:当我们改变观察尺度时,物理规律如何变化?特别地,在临界点处存在标度不变的自相似结构,使得系统呈现出与微观无关的普适行为。
通过 RG 分析,我们可以系统地计算临界指数、了解相变行为,并将不同物质归类到有限几个普适类中。在下一小节,我们将看看这些概念是如何历史地发展起来的,以及是哪几位物理学大师奠定了 RG 理论的基础。
5. 历史背景与重要人物¶
重整化群理论的发展融合了粒子物理和统计物理的智慧,其历史充满了创造性的飞跃和观念的转变。下面让我们回顾几个关键人物和事件:
早期的重整化思想:虽然 RG 在解决凝聚态物理的临界现象中大放异彩,但最初“重整化(renormalization)”的想法源自粒子物理。20世纪中叶,量子电动力学(QED)在计算电子、自旋等效应时遇到无穷大的困境。美国物理学家费曼、施温格和日本物理学家朝永振一郎发展出了一套消除发散的方案,即对质量、电荷等进行重整化,从理论中减去无穷量,使得预言与实验符合。他们因此共同获得了 1965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重整化”虽然解决了无穷大问题,但尚未形成“重整化群”的连续变换思想。当时,理论物理学界已经埋下伏笔:1954 年,盖尔曼和洛提出了 QED 的重整化群方程,揭示耦合常数随能量标度变化的关系。这可以被视为 RG 思想的萌芽,但当时人们并未完全领悟其深远意义。
卡达诺夫和块自旋:真正将 RG 思想引入统计物理的人是利奥·卡达诺夫(Leo Kadanoff)。1966 年,卡达诺夫思考磁性材料的相变时,提出了著名的块自旋概念。他设想将晶格划分成小块,用每块的平均自旋代表原来的自旋组,然后研究新的有效相互作用如何变化。通过逐级重复这一块化过程,卡达诺夫发现:临界点的性质可以通过这种标度变换的自洽条件来确定——换言之,临界点在粗粒化后映射回自身(成为固定点)。
卡达诺夫的块自旋思想直观地解释了标度律和临界指数关系等经验规律,把人们对于普适性的认识提升到定量水平。虽然卡达诺夫当时并没有给出精确的计算方法,但他的工作奠定了重整化群的物理图景,被誉为“打开潘多拉之盒的一把钥匙”。
威尔逊的革命性突破:Kenneth G. Wilson(肯·威尔逊)是将重整化群发扬光大的关键人物。威尔逊受卡达诺夫工作的启发,结合粒子物理中的场论技术,在 1971 年提出了 Wilson 重整化群方法。他的核心贡献在于发展了一套逐渐积木式解决问题的计算框架。威尔逊首先应用 RG 成功解决了近藤问题(固体中磁杂质导致的电阻异常)等困扰已久的难题。随后,他将 RG 用于计算连续相变的临界指数,取得了惊人的成果:通过引入 \(\epsilon\)-展开(以空间维度偏离临界维度 4 的量 \(\epsilon\) 作为展开参数)等技巧,威尔逊在理论上精确计算出三维系统的临界指数值,与实验观测高度吻合。
这是第一次,人们能够从第一性原理出发预测临界指数,而不是仅靠实验测定。威尔逊的工作震动了物理学界,被视为统计物理的里程碑。他在 1982 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正是因为“发展了有关相变临界现象的重整化群理论”。诺奖授奖词特别提到,威尔逊通过一种分步求解的重整化方法,成功避开了一步到位计算时出现的无限发散。
其他贡献者:在 RG 理论的发展过程中,还有许多重要人物值得一提。Michael Fisher、Benjamin Widom 等人在 60 年代研究临界现象时提出了标度假设和同伦(同质)方程,为 RG 奠定了经验基础。Widom 的同质函数假设(1965 年)和 Kadanoff 的块自旋(1966 年)共同构成了威尔逊工作的直接前奏。另外,在粒子物理方面,Murray Gell-Mann 和 Francis Low 关于尺度变换的方程早早揭示了耦合常数“随尺度流动”的思想。
70 年代初,Gross、Politzer、Wilczek 等人应用 RG 概念发现了量子色动力学(强相互作用)的渐近自由性质——强核力在高能(短尺度)下变弱,在低能(长尺度)下变强,解释了夸克的束缚与释放,这一发现获得了 2004 年的诺贝尔奖。可以说,重整化群思想在不同领域开花结果,背后凝聚了众多物理学家的贡献。
历史地看,重整化群理论实现了粒子物理与统计物理的融通。它最初为了解决高能物理中的无穷大问题而生,在威尔逊手中成为剖析凝聚态临界现象的利器,随后又反哺粒子物理,深化了我们对基本相互作用的理解。从卡达诺夫直觉性的图像到威尔逊精确的计算框架,RG 展现出理论物理学发展中实践与思想交互激荡的典范。了解这些历史不仅有助于加深我们对 RG 概念的认识,也让我们体会到科学发现的曲折与辉煌。
现代物理中的重整化群¶
重整化群不仅成功解决了临界现象的问题,今天更已成为贯穿理论物理各个领域的基本方法和思想工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凡是涉及多尺度行为的地方,就有重整化群的大展身手之处。
量子场论与基本粒子:在高能物理中,重整化群用来描述粒子相互作用强度随能量尺度(或等价的距离尺度)的变化规律。这被形象地称为“耦合常数的跑动”。例如,在量子电动力学中,电磁相互作用的有效电荷随探测能量增大而增加;在量子色动力学 (QCD) 中,RG 预言了渐近自由:强相互作用在高能时变得极其微弱,使夸克在高能碰撞中近似自由。
这正是深度非弹性散射实验观察到夸克自由的理论基础。RG 还解决了场论计算中的许多技术问题,如通过重整化群方程可以对某些不可测量的参数(如截断依赖)消除,从而保证理论预言与实验无关。这些内容在量子场论课程中是重中之重。有了对 RG 的入门理解,读者未来学习如电弱统一理论、规范场论等高级主题时,将更容易掌握其中的规模变换和重整化技巧。
统计物理与凝聚态:RG 的故乡无疑是统计物理。除了相变临界现象外,RG 方法已广泛用于研究有限尺寸标度(例如分析有限尺寸系统的临界行为随体系大小的变化)、量子相变(零温下由量子涨落驱动的相变,其理论形式与经典相变类比,但在时间方向多一维)、以及诸如自旋玻璃、粗糙界面、生物生态网络等各种复杂系统。
在数值模拟方面,RG 也有直接应用,例如蒙特卡洛重整化群通过数值手段实现粗粒化,以提取临界参数;密度矩阵重整化群 (DMRG) 是凝聚态物理中用于计算低维量子体系基态的强有力算法。可以预见,随着计算能力和算法的发展,RG 思想将在更广泛的复杂系统研究中发挥作用。对于读者来说,RG 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看待统计系统的方法:不要只盯着微观的复杂性,而要关注宏观行为如何从微观通过尺度变换“涌现”出来。
跨学科的新兴领域:令人兴奋的是,重整化群理念近年还跨出了传统物理的范畴,渗透到诸如机器学习和数据科学等领域。一些研究者发现,深度神经网络在提取数据特征的过程中,存在类似 RG 的层次结构:前层提取的是局部高频细节,后层逐渐学习更全局更抽象的特征,这与 RG 逐步积累、聚焦相关自由度的过程有相似之处。
有学者提出可以将神经网络的训练过程看作一种在“模型参数空间”的 RG 流动,最终达到的稳定模型对应于某种信息的固定点。这种视角有望解释深度学习的普适性——为何不同结构的网络在处理看似无关的数据时,却能学出类似的高层语义特征。这些想法目前仍在发展中,但它们展示了 RG 思想的深刻性:作为一种普适分析工具,RG 超越了物理本身,成为理解复杂系统的一种哲学。展望未来,RG 或许还能与信息论、计算机科学等结合,碰撞出新的火花。



